广东南岭·湖南莽山

　　自然保护区探秘

　　策划　/赵　洁

　　撰文　/金　叶

　　摄影　/黎旭阳

　　广东西北方，与湖南交界处的莽莽群山，以最高处的广东第一峰“石坑崆”为界，广东这边叫南岭，湖南那边叫莽山，它们共同隶属于南岭山脉。

　　山南面的南岭自然保护区，号称广东的“物种宝库”，而山北面的莽山自然保护区，则被中外专家学者誉为“生物基因库”。众多珍稀、甚至是濒危的动植物在这片大山中繁衍生息。

　　莽山烙铁头蛇是其中最为神秘的一支。

　　它已经在莽山瑶族的图腾上存在了几千年，却在上个世纪90年代才真正走入人的视野。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在偌大的星球上，它只选择在这片人迹罕至的深山中存活。它是目前已知毒蛇中最大型的蛇种，数量极其稀少，种群数量只有300到500条，是比大熊猫更加濒危的物种。曾经在黑市上，它的价格一度被炒到100万元一条。

　　2008年的一场冰灾，使这种本已极其脆弱的物种遭受到致命的打击，专家曾一度怀疑这打击会不会令其灭绝。一年过去了，它的现状如何？请和我们一起走进南岭，走进莽山。

　　捕蛇者说：

　　它比大熊猫更濒危

　　“小青龙”源起伏羲女娲

　　蛇博士结缘“烙铁头”

　　个子不高、一头白发的陈远辉，是莽山大名鼎鼎的“蛇博士”。他左手的中指只剩下了一节骨头。三年前，他在放生一条莽山烙铁头蛇时被咬了一口，昏迷了两天两夜才醒过来，手指头却没有保住。

　　“我本来是个特别怕蛇的人。”他笑着说。祖籍广东罗定的他，本是莽山林管局职工医院的医生，专业是研究蛇药与蛇伤防治。因为专业如此，所以只能硬着头皮和各种蛇打交道，慢慢地居然就不怕了。不仅不怕，还成了专家，上个世纪80年代，我国一共发现了49种毒蛇，许多蛇毒他都可以手到病除。哪怕是最毒的眼镜蛇，陈远辉也可以在五六天内搞定。

　　1984年的一天，他碰到了一个难题。一位肖姓老人在山上不小心被蛇咬伤，陈远辉使出浑身解数，花了一个多月时间才将老人治好。

　　这究竟是种什么毒蛇，居然有如此强烈的毒性？陈远辉从老人的伤痕分析，一开始怀疑是剧毒的五步蛇。但是老人却说，咬他的那条蛇“全身是草绿色的，尾巴是白色的”，这与褐色的五步蛇相去甚远。

　　老人家描述的这种蛇，陈远辉闻所未闻。他隐隐约约地感觉，有点像莽山瑶族崇拜的图腾“小青龙”。莽山瑶族认为自己是伏羲女娲的后代，而伏羲女娲是人面蛇身的神仙，瑶族人继承了其中人性的部分，蛇性则被一种叫做“小青龙”的蛇继承，传说中这种蛇非常巨大，有一条白色的尾巴。

　　蛇博士结缘“烙铁头”

　　陈远辉心中从此有了一个谜。直到1989年10月中旬，陈远辉听说莽山有个捕蛇人逮到一窝蛇正准备出卖。他赶过去看，没有想到正是魂牵梦萦的“小青龙”：“23条蛇中有21条小蛇，还有两条大蛇，头呈三角形，像是“烙铁头”，身上是草绿和黑褐色相间的斑纹，有一条白色的尾巴。

　　陈远辉花钱将这23条蛇买回家，然后，他与中国科学院成都生物研究所院士赵尔宓取得联系，并送去标本进行鉴定。赵尔宓发现，这种蛇的头部两侧有一对凹陷的颊窝，这是蝰科蝮亚科蛇类独有的特点，美洲的响尾蛇就属于这一亚科。凭借以往的经验，赵尔宓认定这条蛇是烙铁头蛇的一种，但在体形、色斑、鳞片数量等重要外形特征方面又与其他已经发现的烙铁头蛇种有极为明显的不同。

　　1990年，赵尔宓和陈远辉联合署名，向全世界宣布在中国莽山发现了一种新蛇种，赵尔宓将它命名为莽山烙铁头。莽山烙铁头蛇的大小可以和蟒蛇媲美，同时又有着和五步蛇一样的毒性。它之所以得此名，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它那明显呈三角形、形似一块烙铁的头部。和普通的烙铁头蛇相比，莽山烙铁头体形巨大，长可达2米，最重可达15.5公斤，是目前已知的毒蛇类里最大型的蛇种。

　　广东也有“蛇中熊猫”

　　从莽山烙铁头蛇跃入世人的视野直到今天，已经过去了近二十年。它的身上仍有许多未解谜团。比如说：世界如此之大，为何它却只选择莽山作为唯一的栖息地。

　　经过多年的调研，陈远辉发现莽山烙铁头蛇在地球上的分布范围只有100平方公里左右。“就是莽山地区的东部林区——其中包括广东南岭、乐昌沙坪一些地区——比较频密出现在海拔800米到1200米的阔叶林地带。”陈远辉说。

　　专家们相信，在久远的过去，莽山烙铁头蛇生活的区域一定会比现在大很多。只是不晓得在它们的世界里究竟遭遇了什么，最后只在莽山保留了如此狭小的一块栖息地。更加令人费解的是，同样的一座莽山，莽山烙铁头却只对东部和北部“情有独钟”，西部与南部山区完全不见其踪迹，而实际上这些区域的地理和自然状态又是基本相同的。

　　因为生存空间如此狭小，莽山烙铁头蛇数量极其稀少，因此十分珍贵。陈远辉做过一个统计，在3年的专项调查时间里，他进山144次，一共发现了3次烙铁头蛇，也就是说平均48次才有一次发现的机遇。

　　记者了解到，国家林业局2004年公布的20世纪末对全国野生动物作的一次调查结果显示，莽山烙铁头蛇仅存500条左右。在有莽山烙铁头蛇活动迹象的100公里范围内，大概每1平方公里约有3到5条莽山烙铁头蛇。根据这个比例，广东地区大概有100到200条，湖南境内大概有200条到300条。整个莽山地区烙铁头蛇总数在300到500条之间——它们也是我们这个星球上，仅有的500条莽山烙铁头蛇。

　　国家林业局的报告，将莽山烙铁头蛇列入我国面临灭绝危险11种动物中的一种，并称其比大熊猫更濒危，急需抢救性保护。

　　冰灾，几遭灭绝之灾

　　黑市价格：100万元/条

　　冰灾之后，“小青龙”不见了

　　莽山烙铁头蛇并不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尽管早在1996年，它就被国际保护组织IUCN(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列入了世界濒危动物的红色名录。因为我国保护动物名录是在1988年公布的，而莽山烙铁头蛇是1989年才发现。这一现象导致莽山烙铁头蛇的盗失现象一度十分严重。陈远辉告诉记者，在最高峰期，烙铁头蛇在海外黑市的价格是100万元/条。

　　陈远辉掌握的情况是：2004年，至少有12条莽山烙铁头蛇外流广州。

　　根据粗略统计，美国、德国、日本、俄罗斯还有中国香港地区的动物园和科研机构，目前都已经拥有莽山烙铁头蛇，很显然是通过走私获得的。不过这也让陈远辉松了口气：“现在一些国家和地区已经培养出了烙铁头的二代甚至三代，所以烙铁头蛇的黑市价格已经大幅下跌。2007年之后，我没有在市面上看到过烙铁头蛇。

　　冰灾之后，“小青龙”不见了

　　然而，莽山烙铁头蛇注定要历经劫难。盗捕刚告一段落，2008年初的一场冰灾，却又让它们险遭灭顶。当时，莽山被冰封月余，海拔1000米以下的森林遭到了毁灭性的破坏：“一眼望去，原先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成了‘筷子林’。”

　　春天来了，忧心忡忡的陈远辉赶紧进山找烙铁头蛇。他一次次进山，一次次失望：整整一年时间，烙铁头蛇完全没有踪影，他一度绝望地以为，莽山烙铁头蛇灭绝了。

　　他继续往上走：反而在海拔1200米到1600米的位置，发现了小的烙铁头蛇。原来，南下的冷空气和北上的暖湿气流在莽山交汇，密度比较小的暖湿气流被抬升到了冷空气的上面。以至于在海拔一定高度形成了逆温层，生活在高处的莽山烙铁头蛇才得以保全性命。

　　然而，这并未减轻陈远辉的忧虑。毕竟，海拔1200米以下才是烙铁头蛇主要的分布区域。“我知道在这片区域，小蛇肯定没办法熬过寒冷的冬天，但是我仍旧期望能找到成蛇。只要成蛇还在，就说明这个物种目前没有被完全摧毁。”

　　莽山深处，有一个地方被陈远辉命名为“青龙居”，那是一块巨大的岩石，岩石底下杂草丛生，隐藏着无数的洞穴。陈远辉曾经在这里数次发现过“烙铁头”，可冰灾以后，就连“青龙居”也变得格外寂静，完全没有了蛇类活动的迹象。

　　奄奄一息的烙铁头蛇

　　就在陈远辉心灰意冷时，传来一个好消息。

　　今年4月14日，当地一名叫黄河的村民，在海拔700米附近，发现了一条烙铁头蛇。

　　黄河清晰地记得当时看到烙铁头蛇的情形：大蛇虽然一动不动，却在不停地冲他们吐着嘴里的信子。从小生活在莽山的年轻人意识到这有可能是消失了很久的“烙铁头”，他们赶紧给“蛇博士”打电话汇报了这个消息。

　　此时的陈远辉寻找烙铁头蛇已经一年多了，他有些不敢相信海拔1000米以下会发现烙铁头蛇。半信半疑地赶过来：“居然真的是‘烙铁头’，大概2米长，4公斤重，雌性的成蛇！”

　　但是很快，他发现了这条烙铁头蛇的异样：它似乎对围在身边的人们完全没有反应。“烙铁头”是有名的“近视眼”。不过它同时也有着非常敏锐的“热眼”，可以精确地从气温的变化判断是否有人靠近。通常距离它1米即为非常危险的距离，烙铁头蛇会以百分之一秒的速度发起迅猛攻击，并且百发百中。而眼前的这条蛇却在众人的围观下一动不动。

　　陈远辉仔细观察，发现这条蛇的嘴巴右侧肿得很厉害。再用手摸了一下它的腹部，鼓得大大的，好像是刚刚吞了什么东西下肚。它已经病得奄奄一息了。

　　“小青龙”放生记

　　人工救治“烙铁头”

　　野性在山林中复活

　　“蛇是一种非常脆弱的动物，一旦得病很容易死亡。而它是冰灾之后海拔1200米以下发现的第一条莽山烙铁头蛇，意义特别重大，说明这场罕见的冰灾并没有将这个濒危的蛇种毁灭。我绝对不能让它死掉。”

　　陈远辉将这条烙铁头蛇带回家中，悉心照料。莽山烙铁头蛇出现了非常严重的腹泻。陈远辉从烙铁头排出的恶臭粪便中搜寻线索。他发现了一些动物的毛发，断定这些毛发属于一种比较大型的老鼠——中华竹鼠。根据莽山烙铁头蛇的种种症状，陈远辉逐渐明白了它生病的原因：“烙铁头蛇逮到了一只大概1公斤重的竹鼠。它不会咀嚼，吃东西就靠生吞。这只竹鼠一定在烙铁头的嘴里很是反抗了一阵，弄断了烙铁头一根毒牙，造成感染。本来这也许只是一个简单的感染，但却正好赶上了烙铁头蛇刚刚结束冬眠、抵抗力最低的时候，因此最终击垮了它的整个身体系统。”

　　找到了生病的原因之后，陈远辉尝试着用给人治疗感染的方式为烙铁头施药，外敷络合碘，灌服土霉素。烙铁头蛇居然真的一天天好了起来。

　　野性在山林中复活

　　三个月的时间过去了，曾经病得奄奄一息的莽山烙铁头蛇终于康复了。陈远辉决定把它送回它的“老家”——莽山。

　　在几十年的时间里，陈远辉曾经救治过110多条莽山烙铁头蛇，它们当中的绝大部分最后都被放归山林：“也许它们在人工培育的情况下会生活得更安逸，但是却会丧失最珍贵的野性。”陈远辉认为，要让这种蛇类最终生存下去，放归山林是最好的办法。

　　而我们采访时，非常幸运地赶上了这次放生。

　　7月24日，陈远辉把蛇放在尼龙袋里，然后装在箱子里。他用脑袋顶着这个箱子，在前方带路。跋山涉水却如履平地，我们在他身后紧追慢跟，大概行进了半个多钟头的时间，我们来到了最初发现莽山烙铁头蛇的隐秘山林中。

　　“到了。”陈远辉对我们说着，解开尼龙袋，烙铁头蛇被放了出来。

　　不是在博物馆阴暗的灯光下，也不是隔着一层朦胧的尼龙袋，这是我们第一次在阳光下看清它的模样。它大约有两米多长，作为世界上最大型、毒性最强的蛇之一，它的花纹确实很漂亮，如同一个成年男性手腕粗细的身躯上，披满了黑绿相间的斑纹，乍一看很像是一身“迷彩服”，但是显然更精美，那是如同精心描摹的明清风格的花窗一样的图案，伴随着烙铁头蛇慢慢蠕动的身躯，蜿蜒起伏。

　　它犹疑了一下，居然向着陈远辉的方向爬过来。但是它似乎并没有攻击的意思，倒更像是有些不舍得离开它的“救命恩人”一般。

　　陈远辉用树枝为它调整了一下方向，烙铁头蛇才开始向着它的洞穴爬了过去。一点一点，它的身躯逐渐消失在黝黑的洞穴深处。陈远辉没离去，他告诉我们，过去曾有被放归的烙铁头蛇转头又爬了回来的案例。所以他要确定烙铁头蛇已经真正回家才可以走。

　　又过好了一会儿，烙铁头蛇再也没有出现在洞穴口。陈远辉决定离开。　　

　　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回来的路上，陈远辉的表情明显轻松了。因为这次成功的放归，让他距离自己的梦想更近了一点：那就是通过人工救治的方式尽快增加野外莽山烙铁头蛇的种群数量，让它们有机会繁殖出更多的后代。

　　“冰灾前，因为我们加强了宣传，并且人工救助、培育、放归了一百多条烙铁头蛇，使得莽山烙铁头蛇的野外种群曾达到八九百条。然而，一场冰灾，至少三到五成的烙铁头蛇被冻死了。”陈远辉告诉我们。重振野外莽山烙铁头蛇种群，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道路艰辛，但是他仍旧充满希望。就在发现这条奄奄一息的莽山烙铁头蛇后不久，又有热心人士在大概海拔900米处发现了另外一条烙铁头。让陈远辉高兴的是，这还是一条怀孕了的雌蛇。“这说明野外有雄蛇存活，这为烙铁头蛇的野外繁殖壮大提供了可能。”

原文链接：http://gzdaily.dayoo.com/html/2009-08/16/content_669685.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