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熊猫分布地区，根据种群生存和发展需要，划定一定面积的大熊猫基本栖息地。像对待18亿亩基本农田红线一样，给予特别的保护，对兴建项目实行限批。——题记

　　深度分析

　　“5·12”汶川大地震一周年的时刻刚刚过去。回望跌宕起伏、风云激荡的2008年，我们依然难以释怀。在中国改革开放三十周年的这一年，我们经历了太多，也改变了很多。

　　当我们梳理这大喜大悲之年牵织成的万千头绪时，记者发现了一个惊人的历史巧合：30年前和30年后两起关于生态保护的重要历史性事件，竟然与改革开放三十年的历程前后对接。

　　1978年——这年8月，中国科学院成都生物研究所（以下简称“成都生物研究所”）的科学家印开蒲代表全所科学家，起草了《中国科学院成都生物研究所关于建议在四川建立几个自然保护区的报告》。在原国家农林部林业总局、中科院成都生物研究所和原四川省林业局的共同努力下，国务院于当年12月15日发文，正式批准建立九寨沟等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2008年——这年8月，成都生物研究所研究员、省政府参事室参事印开蒲撰写的《高度重视大熊猫栖息地的恢复和保护工作的建议》（以下简称“建议”），经中国科学院直接上报中央。仅仅一个星期，温家宝总理就作出批示。一项重大的决策由此形成，拯救大熊猫的“绿色通道”迅速开通。

　　在国家正应对诸多前所未有的考验之际，如此关心和重视大熊猫的生存环境，不惜动用巨额财力，展开“灾后大熊猫救援大行动”，为国宝今后的生存提供坚强的保障，使灾后令国内乃至国际社会高度关注的大熊猫的命运，很快发生历史性转机。

　　30年前后的两个事情，发生的时代背景不同。却如两面镜子，映照出中国政府保护生态环境的一以贯之和生态保护理念的与时俱进。

　　“灾后大熊猫救援大行动”不仅树立起了灾后重建“以人为本”和“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统筹兼顾的典范，同时也再次映照出中国追求可持续发展的坚定信念，再次映照出中国建设生态文明、保护环境的理念和承诺，是言必责实、行必责实。

　　2008年8月21日，一份题为《高度重视大熊猫栖息地的恢复和保护工作的建议》提交中国科学院成都生物研究所；22日，生物研究所上报中科院；23日，中科院处理完毕，于24日传回生物研究所修改；25日，生物研究所再发往中科院；中科院当天就上报中央办公厅；26日，中央办公厅以《信息专报》的形式呈报温家宝总理。27日，温总理就作出批示。四川省委副书记、省长蒋巨峰也随即作出批示。9月9日，由四川省林业厅主持，在成都召开了“地震灾后大熊猫栖息地的恢复和保护座谈会”，邀请全国大熊猫保护知名专家与会建言献策。

　　就此，大熊猫栖息地不仅纳入国家灾后重建总体规划，而且还单列出专项规划《汶川地震灾后四川省大熊猫栖息地恢复和保护规划》。国家同时拨出巨额专项资金。

　　该规划经批复后，已开始实施。“灾后大熊猫救援大行动”正式拉开序幕。这象征着中国政府保护国宝大熊猫再上台阶，这必将吸引国际社会热切而高度关注的目光。

　　记者在此讲述的，是幕后的故事。

　　真知灼见

　　做好大熊猫保护工作

　　对子孙后代负责

　　划定一定面积的大熊猫基本栖息地，像对待18亿亩基本农田红线一样，给予特别的保护，对兴建项目实行限批。

　　■嘉宾：印开蒲（成都生物研究所研究员）

　　前文中提及的这两件事情，都与中科院成都生物研究所和该所研究员印开蒲有关。下面我们就浓淡相宜地讲一讲这位老科学家的所思所想所为。

　　“建议”包含的真知灼见

　　由印开蒲撰写的《高度重视大熊猫栖息地的恢复和保护工作的建议》仅1600余字，它简明扼要、有理有据，层次分明地呈现出大熊猫及其栖息地令人担忧的境况。其中写道：

　　“汶川大地震范围所涉及的地区，是我国大熊猫、金丝猴、牛羚等珍稀动物的重要栖息地，也是全球25个生物多样性保护的关键地区之一。地震灾区大熊猫栖息地面积约2850万亩，占全国大熊猫栖息地的83%；野生大熊猫约1400只，占全国大熊猫的88%。

　　据初步估计，这次地震造成大熊猫栖息地毁坏面积达180万亩，占该区域大熊猫栖息地的6.3%，四川省29个大熊猫自然保护区不同程度受损，位于震中附近的汶川卧龙、都江堰龙溪—虹口、彭州白水河、什邡九顶山、绵竹千佛山、北川片口、青川唐家等14个大熊猫自然保护区和卧龙中国大熊猫研究中心损失十分惨重。保护区的道路、房屋、通讯、动植物标本馆等基础设施几乎全部或大部分被毁。因地震引发的崩塌、滑坡、泥石流和堰塞湖等次生灾害，使保护区栖息地受到严重破坏。据有关资料，龙溪—虹口自然保护区栖息地受破坏面积占保护区总面积的15%，卧龙自然保护区栖息地受破坏和影响面积占25%，千佛山自然保护区栖息地受破坏和影响面积高达33%以上。”

　　在以翔实的资料抨击了过去一些地方以牺牲国宝大熊猫的利益，换取局部经济利益的不当行为后，“建议”呼吁：当前，灾后恢复重建的基础设施项目即将上马，大熊猫又将面临新一轮的生存危机。为了真正切实做好大熊猫的保护工作，而不仅仅把大熊猫作为一个品牌，我们应当对子孙后代负责，站在维护国家信誉的高度，给世界人民一个交待。

　　因此，印开蒲提出了以下建议：

　　高度重视地震灾后大熊猫的保护工作，有关部门应将大熊猫保护和大熊猫栖息地的恢复纳入国家灾后重建的专项规划。

　　在大熊猫分布地区，根据种群生存和发展需要，划定一定面积的大熊猫基本栖息地。像对待18亿亩基本农田红线一样，给予特别的保护，对兴建项目实行限批。

　　加快原有被采伐的森林和灾后受损坏栖息地的恢复，尤其是对受损的大熊猫廊道和种群数量已不能维持正常遗传多样性的地区，应列入灾后重建恢复的重点项目。

　　现有大熊猫科研工作，还不能解决大熊猫的迁移、个体交流、环境的适应以及人类活动对大熊猫的影响程度等一系列问题。应当像重视大熊猫人工繁殖科研工作一样，加强大熊猫野外生态学的研究。

　　“建议”背后的感人内情

　　印开蒲自称是“中国西部传统文化和生物多样性保护战线上的一员老兵”。30多年前，从参加四川省的植被调查开始，他就关注四川乃至西部的生态环境。1979年《人民日报》刊登的《岷江上游乱采滥发森林恶果严重》源自成都生物研究所的《四川省森林资源开发利用上存在问题及其后果调查报告》。该报告就是由印开蒲执笔的，其中的内容还刊登在新华社的内参上。

　　1997年以后，印开蒲倾注于大熊猫保护，介入了贡嘎山、稻城亚丁、四姑娘山、米仓山等自然保护区的资源本底调查和规划。成都市的都江堰龙溪—虹口和彭州白水河两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名字，都是他取的。记者问他撰写这份建议的动因和想法时，他从以下几个方面给予了回答：

　　我要当大熊猫的代言人——大地震波及的区域，是我长期工作的地方，我对那里的山山水水都很熟悉。地震发生后，我就一直关注那里的情况。2008年7月，由中国科学院主管的《人与生物圈》杂志在成都召开了大地震后大熊猫保护研讨会。在会上，龙溪—虹口、卧龙、唐家河、白水河等自然保护区的同志讲述了他们那里的受灾情况。我听了，心里很难受，也很震撼。同人一样，大熊猫也经受了大地震带来的创伤和痛苦，但它们又不同于人，无法诉说，无法与人交流。因此，我决定当它们的代言人。

　　地震后，大熊猫的生存环境雪上加霜——250万年前，从世纪冰川开始，地球上发生了无数次的自然灾害。大熊猫都躲过了，而且生息繁衍了300多万年。然而，却无法躲过近百年来人类对它栖息地的逐步蚕食和破坏。有专家认为，历史上，中国的中南部都有大熊猫活动的痕迹。几千年来，尤其是100年来，面对人类的干扰甚至捕杀，它们既无奈也无助，只有躲，逐渐退却到青藏高原东南缘高山峡谷中的一个非常狭窄的地带。这就是现在大家知道的川西高原的岷山、邛崃山、凉山、大相岭和小相岭五大山系约14286.21平方公里的范围。这次地震，四川岷山和邛崃山大熊猫的生存环境更是雪上加霜，大熊猫和其他野生动物的基因交流走廊严重受损。特别要提到的是，由于早年修建的茂县—北川公路，阻断了位于茂县土地岭的大熊猫走廊。致使岷山南段的龙溪—虹口、白水河、九顶山、千佛山4个自然保护区，在2001年第三次大熊猫调查时就仅剩下35只，远低于野生动物能够正常维系遗传基因必须不低于60只的下限。这次地震造成的栖息地破碎化，使这里大熊猫的生存环境更为严峻。

　　特别提出“红线限批”建议——1998年的天然林停伐，给大熊猫的生存带来了生机。但紧接而来的西部地区大规模基础设施建设和旅游业的发展，又不断损害大熊猫的栖息地。我在写建议期间，国家已启动灾后重建，包括铁路、公路等很多项目即将上马。这次重建是先规划、后建设。而且项目也经过严格的环境评价。但我想的是，如果不把大熊猫及其栖息地的保护说到前头，等到项目开工，或许有的局面就难以控制了。因为，很有可能因一些地方的官员生态意识还没有牢固地树立起，在重建过程中执行政策走样，再次出现损害大熊猫栖息地的情况，到那时再呼吁就为时已晚。同时，为了达到长效防患于未然的效果，我提出了“红线限批”的建议。

　　印开蒲给记者讲述的内容，有很多都写进了那份建议。他说当时虽写了建议，但对建议的结局并没抱多大希望。当9月2日他在茂县接到省林业厅的电话通知后，感慨良久。他说：“建议发出一个星期，就得到国家领导人的亲笔批示。这种‘闪电式’的工作效率，在其他国家是无法看到的。”

　　大熊猫是世界生物多样性保护的旗舰物种。这件事，体现了科学发展的理念。在重建过程中，既做到了以人为本，同时也做到了人与自然和谐相处。以行动切实履行了“保护生物多样性国际公约”，向世界显示了中国政府对生态环境和生物多样性保护的重视度，让全世界关心和爱护大熊猫的人们悬着的心都稳稳地放了下来。

　　科学视角

　　科学实施基础设施建设

　　保护灾区生物多样性

　　尽快开展大熊猫受损栖息地生态系统的恢复重建，是关乎以国宝大熊猫为旗舰物种的整个生物多样性保护的重大问题。

　　■嘉宾：吴宁（成都生物研究所所长、研究员）

　　大熊猫栖息地的恢复和保护纳入国家灾后重建总体规划，还单列出专项规划。这在中国大熊猫保护史上，是一次突破性的转折。一旦《汶川地震灾后四川省大熊猫栖息地恢复和保护规划》启动，肯定会引起国际社会持续的关注。因为，大熊猫不仅是中国的国宝，也是世界生物多样性保护的旗舰物种，为世界人民所共同喜爱。中科院成都生物研究所所长吴宁研究员这样认为。

　　他说，大地震发生后，我们就地震对森林生态系统所产生的综合影响进行了全方位的研究，其中就有对山地生物多样性的影响。此次地震的重灾区位于岷山—横断山生物多样性保护的关键地区，是大熊猫、川金丝猴、四川红杉等多种国家珍稀动植物的重要生境区域。地震造成了山地植被的大量破坏，致使景观破碎程度显著增加，并形成大量面积变小的“孤岛”。由于景观斑块之间的连通性降低，增加了生物个体的死亡率，种群获取食物的可能性也随之降低。这种隔离对于受灾地区的野生动物是很大的潜在威胁。

　　例如，大熊猫的重点分布区——岷山—邛崃山位于地震灾区。地震及其次生灾害导致该区29个大熊猫自然保护区不同程度受损，不仅对原有大熊猫交流廊道产生了新的隔离障碍，而且对大熊猫的主食竹林也造成了不同程度的破坏。如果灾后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建设不加以科学规划或不按科学规划实施，势必会加快栖息地的破碎化进程，给野生动物造成更大的威胁。

　　因此，尽快开展地震灾区大熊猫受损栖息地生态系统的恢复工作，促进大熊猫主食竹林的恢复进程，是关乎以国宝大熊猫为旗舰物种的整个生物多样性保护的重大问题。

　　绿灯开启

　　一场“及时雨”一席座谈会

　　大熊猫栖息地保护规划出炉

　　全面恢复地震中受损的11.56万公顷大熊猫栖息地，新增大熊猫栖息地1.16万公顷，建成野生大熊猫遗传基因交流的关键走廊带。

　　■嘉宾：罗增斌（四川省林业厅副厅长）

　　在灾后恢复重建的关键时候，对大熊猫保护工作做出重要批示，充分体现了国家和四川省对大熊猫保护工作的高度重视。我们深受鼓舞，同时也明白，这对大熊猫保护工作提出了更高要求。即使有再大的困难，我们也必须做好。省林业厅副厅长罗增斌说。

　　他在回忆当时的情景时说道：地震发生后，大熊猫栖息地损毁严重，其恢复和保护工作存在很多困难和不足。我们作为大熊猫保护的主要职能部门，为此忧心如焚。2008年9月2日，当我们得到批示的消息后，如同迎来了“及时雨”，那种心情可以说是欣喜万分、感慨万端，同时马上行动。9月9日，我们就在成都主持召开了“地震灾后大熊猫栖息地的恢复和保护座谈会”，邀请全国大熊猫保护知名专家与会建言献策。

　　座谈会后，我们又立即组织开展了灾情调查和评估，并在此基础上，组织中科院成都生物研究所、北京大学生命科学院、四川大学生命科学院、四川省林业勘察设计研究院、四川省野生动物资源调查保护管理站等单位的大熊猫保护专家，编制完成了《汶川地震灾后四川省大熊猫栖息地恢复和保护规划》，目前该规划已批复，并进入实施阶段。

　　在这份规划中，记者看到了这样的内容：地震对大熊猫及其栖息地和生物多样性影响程度调查评估、大熊猫及其栖息地综合调查、大熊猫栖息地及关键走廊带受损植被原地恢复重建和异地新建补充、大熊猫及其栖息地保护管理能力恢复重建、大熊猫栖息地恢复和保护科学研究。而这些调查、评估、研究，为的是一个意义深远的目标——全面恢复地震中受损的11.56万公顷大熊猫栖息地，并新增大熊猫栖息地1.16万公顷，建成野生大熊猫遗传基因交流的关键走廊带，确保大熊猫遗传多样性，科学化解地震对野生大熊猫生理、习性和心理等方面影响。

　　罗增斌说，这份规划高度集中了国内大熊猫保护专家的集体智慧，科学性、实用性兼具。如果在重建过程中，相关地区严格按照此规划实施，相信我国大熊猫及其栖息地的保护工作将大大跃上一个新台阶，并将为世界生物多样性保护作出新的贡献。

　　后记

　　在对地震灾情调查和评估基础上，四川省就生态恢复重建一项，就已先后组织编制上报了《四川省汶川地震灾后生态修复规划》、《汶川特大地震灾害林业专项损失评估报告》、《四川省汶川地震灾后林业生态修复规划》、《卧龙特区（卧龙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恢复重建规划》、《四川省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汶川地震灾后恢复重建实施方案》和《汶川地震灾后四川省大熊猫栖息地恢复和保护规划》等。就规划的数量和覆盖面，已是“面面俱到”了。然而，文字描绘的蓝图固然让人怦然心动，但要变成现实图景，却还有非常艰难的路要走。

　　在规划具体实施过程中，假如前面所说的“新增大熊猫栖息地1.16万公顷”，缩水成1万公顷、8000公顷乃至更低，怎么办？在此发出这样的疑问，不是空穴来风。因为在过去很长的时间里，在生态建设的推进过程中，一些地方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冠冕堂皇地以发展经济为由，却以大熊猫栖息地甚至生命走廊作代价，来换取GDP增长。

　　不过，我们已有理由逐步减轻重压在心中的担忧。在此转载新华网的一则消息：“十七届三中全会闭幕不久，中共中央决定，在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等五所干部培训学校，举办‘学习贯彻党的十七届三中全会精神’县委书记培训班，对全国县党委书记进行一次轮训。……在当下群体性事件频发、基层矛盾加剧的背景下，迅速提高县委书记的执政能力和水平，避免新一轮与农村改革有关的政策在基层被虚化、异化，正是中共中央对县委书记直接‘垂训’的良苦用心。”

　　无论是宏观层面的应对全球金融危机，扩内需、保增长，还是中观层面的灾后重建，及至微观层面的生态重建、大熊猫栖息地恢复和保护，我们已有了足够多、足够好的政策和巨额的投入，重要的是执行层面怎样去落实，且要落到底。正如2008年12月29日新华网“对话县委书记”栏目“开栏的话”中所说：“‘郡县治，天下安。’县委书记在我国机构设置中处于承上启下的关键位置。有人说：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中央许多政策精神都是通过这一级来具体贯彻落实”。

　　在学习实践科学发展观活动深入推进的今天，栏目“与县委书记们一起共话中国的发展”，意味深长。从中传递出的丰富的深层信息，让我们强烈地感到，科学发展的步履，将落得更深、更实。